我家门口有文物丨百年吊脚楼再唤乡音
来源:三明市文旅局 发布时间: 2026-03-17 09:51

我叫梁菁,是三明市泰宁县大龙乡里坑村老虎际土生土长的梁家后人。在老虎际,梁姓是刻在山水间的印记,我们的祖上是宋神宗年间的赣州太守梁国珏。当年太守归隐途中遇兵乱,辗转至这片群山环抱、溪水潺潺之地,见此处景致宜人,便率家族筑寨而居。这方山水最初名“龙虎际”,因背靠龙王岩、常有老虎出没,后老人们觉“龙虎相争”不吉,便改作老虎际,这名字,一叫就是七百多年。

我家门口的文物,便是这贴崖而建的吊脚楼群。百余米的垂直落差间,几十户人家的房子依山而建、临空而立,悬空处仅靠两三根杉木支撑,民俗专家说这是百越文化的活化石——干栏式建筑。上层住人,冬暖夏凉隔却山中潮气;下层围起竹篱,养鸡堆物皆是生活。木质的房身不沾泥土,经久耐腐,蜿蜒的石阶串起家家户户,吱呀的木梯连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常。山顶的梁家祖屋是清代留存,其余三十余栋吊脚楼,或新或旧,皆是刻着时光的模样,这便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刻在我骨血里的故里。

儿时的吊脚楼,是满村的人声与烟火。我踩着石阶疯跑,从这家廊下钻到那家檐底,趴在悬空的廊子上,能看见楼下猪圈里的猪抬头望我。那时村里两百多口人,吊脚楼里永远热热闹闹。逢年过节,左邻右舍聚在厅堂,矮凳围成圈,后山的茶、自家的芝麻、慢熬两个时辰的猪筒骨,是擂茶最好的原料。男人们劈柴烧火,女人们握着木棍在粗陶里反复研磨,把草木的清香碾进骨汤的醇厚,山野的灵气与灶火的温情,在一碾一磨间相融。孩子在脚边追逐,擂茶添了又添,家长里短的话儿说也说不完,那是吊脚楼最鲜活的模样。

四十九年前,我考上乡里的教师,踩着石板路离开老虎际时,心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可外面的世界越走越宽,生我养我的村子却越来越小。随着时代发展,山里耕作条件差、交通不便,村民们陆续搬离,热闹的吊脚楼渐渐没了人声,只留空屋在风雨中静默。后来我回乡祭祖,站在祖厅外的议事坪上,看着对面一栋栋沉寂的吊脚楼,木柱渐朽、瓦片零落,心里堵得慌,那是刻着我童年的地方,怎么就慢慢老了呢?

退休后回到老虎际,村里早已近乎空寂。几栋吊脚楼孤零零伫立在群山之间,没了往日烟火,连穿檐而过的风,都带着几分清冷。听闻老虎际建筑群获评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又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我心里满是欢喜。这些沉甸甸的荣誉,为古村的保护与传承带来了希望。可欢喜之余,又满是揪心。没人居住的吊脚楼,老去得格外迅速。在风雨侵蚀中,不少廊柱已然腐朽严重,我甚至不敢轻易靠近,生怕稍一触碰,这历经岁月的老屋便轰然倾塌。

转机的到来,像山间突然吹来的一阵暖风。前些年,县文旅局、检察院等部门与乡镇干部高度重视老虎际吊脚楼的保护工作,实地排查建筑坍塌风险与消防安全隐患,及时启动抢救性保护程序,积极向上争取政策与资金支持,最终成功获批400万元专项补助资金。更让我欣慰的是,修缮工作始终坚守“修旧如旧”原则,施工队伍坚持原址保护、就地取材,不搞大拆大建,朽坏的梁木逐一更换,破损的瓦片细心修补,三十六栋吊脚楼逐栋精心“诊治”,最大限度留住了它最本真的历史风貌。

当最后一片瓦铺好,最后一根木柱立稳,老虎际的吊脚楼,真的“活”过来了。石阶被重新打理,木梯不再吱呀作响,悬空的廊子依旧临山而立,一如我儿时所见。渐渐地,村里来了游客,脚步声、谈笑声绕着吊脚楼响起,七百多年的古村,终于再闻人声。

有人问我,这些年来,老虎际最大的变化是什么。我想,从前祖辈守在这里,是受限于环境,只能扎根山水;后来我离开这里,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奔赴远方;而现在我回来,是终于懂得,有些根,永远扎在故里,扎在这一方吊脚楼的烟火里。我这六十年的岁月,在老虎际七百年的时光里,不过是一瞬,可我亲眼见它从热闹到沉寂,又从沉寂中重新站起,这份幸运,是刻在心底的温暖。

如今的我,每日收拾着吊脚楼,扫扫廊子,采些后山的茶,种些自家的芝麻,闲时便擂一钵茶。有游客来,便邀着同饮,听他们说着对吊脚楼的赞叹;没人来,便自斟自饮,看风穿过山坳,绕着檐下。房子底下再不能养猪,猪骨要去山外买,可擂茶的味道,依旧是儿时的模样;吊脚楼的烟火,也依旧是故里的温情。

我家门口的这方文物,从来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藏着几代人的生活,载着一村人的乡愁。七百多年的吊脚楼,见过山间的风雨,听过人间的烟火,如今它依旧立在这片山水间,迎接着归人,也守候着故里。而我守着这方吊脚楼,守着家门口的文物,便是守着心底最珍贵的根,守着老虎际永远的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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