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一座古城墙的修复与新生
“它不应只是安静的文物遗址,还应活在当下,活在市民身边。”10月16日,南平市松溪县文保中心主任熊雨亮又来到过去两年自己多次探访的松溪河畔的古城墙。
他的这份期待,正随着古城墙修复及配套设施建设项目的推进逐步落地。据松溪县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城建股负责人叶剑涵介绍,当地正集中力量打通古城墙河东桥头贯通堵点,预计11月中旬实现全线贯通。
随着夜幕降临,古城墙边的湛卢书院亮灯了,沿街的烟火气也一点点聚拢,人们在沿墙根修建的步道上三三两两地走着——很难想象,两年多前,此处只剩几截残垣断壁,四周杂草丛生。

月光下,古城墙贴着松溪河岸蜿蜒。
“沉寂河岸”醒来
据《松溪县志》记载,松溪古城墙始建于明弘治二年(1489年),最初是为了保境安民与防洪。此后因灾多次重修,最近一次是在清光绪年间。据熊雨亮介绍,与一般城墙不同,松溪城墙是军事防御、城市防洪、河道治理三者合一的临江型城垣,“明代遗存多埋于墙基,明清地层叠压关系清晰”。
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以下简称“四普”)期间,城砖上的铭文被重新发现。铭文中的“光绪甲午松溪城砖下畲厂”“山前厂”等字样,以“物勒工名”的形式,记录着古代质量追溯制度。城墙上还留有清代“禁潭”石刻,告诫百姓河水潭深流险,禁止戏水捕捞,既护饮水安全,也防激流侵蚀城墙根基。
除了铭文,迎恩门、水门、炮台等遗址也于“四普”期间被发现,松溪老城的轮廓逐渐清晰。据介绍,古城墙四大城门之一的寅宾门,是松溪老城的东门。“寅宾”有恭敬导引、恭迎之意,既朝东迎接日出,也在此迎送来往客商、贵宾。城门的石匾上,还刻有“知县浙台王士骏改建”“光绪二十一年岁次乙未又五月吉日”等字样,整体保存较好。
叶剑涵介绍说,古城墙修复及配套设施建设于2024年下半年启动,项目北起东关大桥,南至红旗桥,范围覆盖总长约650米的城墙及滨水区域。工程采用“修旧如旧”方式修缮了龙溪寺、玄妙观,小东门、小南门城门及城门楼则恢复形制,约4000平方米历史建筑群被活化保留。
如今,旧城门、寺庙、民居、临街小店交错,古城与新城在此交会,烟火与古意同在。
熊雨亮闲暇之时,也会沿着城墙走一段。听到来往市民说“在这里既能感受老松溪韵味,又能享受休闲环境”,他很欣慰。

端庄古朴的寅宾门已守护松溪百姓500余年。
聚拢烟火日常
城墙两侧,道路打通,古城记忆由此被唤醒。空间重塑之后,业态即自然生长。
宁喜餐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松溪河。主理人宁宁宁是河南人,2012年嫁到这里。10多年来,她开过服装店、化妆店、婚纱馆、花店……直至2025年,她在古城墙片区开了这家餐厅。
“我想找一个能兼容年轻群体打卡、日常聚餐、商务宴请的地方。”她说,自己“一眼就看中了松溪的河景”。
刚来那几年,古城墙在这名“90后”眼中就是松溪这座小城的缩影——小小的,旧旧的,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后来,她做婚礼跟妆、开婚纱店,偶尔带新人到古城墙边拍外景,才慢慢觉得这堵墙“有味道”。
现在,每每遇见客人指着窗外问“那墙是什么时候建的”,宁宁宁就忙不迭地介绍起古城墙的历史。这种情景,让她觉得“自己也成了这座城的一部分”。
不远处的“溪溪家”,走的是轻式食肆的路径。“小时候常和同学来河边玩,那时候的城墙破破烂烂的。修复前,这里是断头路,没人愿意来。现在晚上散步的人多了,不时就有客人进店坐坐。”主理人江燚鑫打小在城墙根下玩耍,看着“破墙”变成“打卡点”,他难掩喜悦。
新旧交错之间,烟火气有了,尽管离“旺”还有一段距离。“等周边小区建设好,客流就有增长空间。”江燚鑫说,做餐饮不能急于赚快钱,“要看谁做得久”。

小巧的水门设有门洞与花瓶样式的窗口。据当地老人讲,它是往昔城内百姓前往河中取水的专用通道。
涵养城市文脉
古城墙片区更深切的变化,在于涵养城市文脉。
周末和节假日写完作业,初三学生蔡钰萌都会随父母或同学来河边走走,“买点小吃、奶茶,聊聊天,看看河边的夜景”。
她说,古城墙附近适合散步,“可能不会专门来玩,但经过时会觉得挺有味道”。
这种状态,恰恰证明古城墙周边不只是网红或消费场景,而是开始进入市民的日常动线,成为一座城市共同的文化背景。
新建的湛卢书院,琅琅书声让当地文脉有了更具象、更可感的传承场景。
南宋绍兴二十一年(1151年),朱熹待职泉州同安主簿。其间,他寓情寄怀于湛卢山,在剑峰下筑“吟室”读书著述、讲学授徒。南宋宝庆三年(1227年),松溪县人在“吟室”旧址建造湛卢书院。地方官员每年要在书院举行春秋二祭,因往返湛卢山不便,后将书院迁至县城。
去年,书院新址在古城墙边上落成,它由参政公祠、兴文神祠、讲堂、展礼之庭、文公祠5个部分构成,不仅吸引大量市民游客到此参观,更成为朱子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落成以来,书院已开展50余场相关主题活动,将理学思想与现代生活深度融合,让朱子文化从典籍走向大众,从历史走向当下。
一座城墙,是石头的史书;一座书院,是文脉的薪火。从少年散步时体会到的古意,到孩子们在书院里诵读经典、行拜师礼,古城墙片区不再只是被观看的风景,更成为被理解、被讲述、被传承的乡土记忆。
在熊雨亮看来,古城墙的修复,本身也是松溪城市更新的一环——不是把老城变成标本,而是让老城在保护中更新、在更新中留住记忆。他期待古城墙继续做市民身边的“活文物”:白天可供观史研学,夜晚可赏光影河景,既能守住明清城垣的历史质感,又持续作为大家休闲怀旧的公共空间,让松溪文脉一代代传下去。

城墙内的新业态,目前以餐饮为主。
(福建日报记者 陈黎慰 通讯员 周燕兰 文/图)
手记
“复活”古城墙,需要长久的用心
松溪古城墙片区一路走来,最让人期待的面貌与功能,是“让历史空间活在当下,让文脉与烟火共生”。
“共生”的标准,从来不是游客量或营业额的单点突破。它藏在日常生活里——有人愿意在城墙旁待着,吃一顿饭,散一段步,看一会美丽的夕阳;也有人愿意走进湛卢书院,听一场讲座,读一段经典,将城墙与书院的故事讲给下一代听。从“沉寂河岸”逐步变成“活力地带”,靠的是空间重塑,也靠新业态慢慢煨出的烟火。
不过,记者在走访中,听商户说得最多的,是“节假日忙不过来,工作日冷清”。各家有各家的活法,却要面对同一道题:节假日的热闹,如何延续成平日里的温度?
或许,讲座、诵读等活动若能常态化开展,书院便不只是打卡拍照的背景。
或许,持续引入富有地域文化特色的新业态,湛卢剑工坊、松溪版画体验馆、书院茶咖空间便能沿墙生长。
或许,推动新业态与研学、市集等活动联动,努力融入社区生活,两者可以相互支撑。
……
有很多想法上的或许,但或许,最最重要的还是去实践,去探索。失败是成功之母,或许,试错难以避免,只要没有放弃,就还是走在迈向成功的路上。
当然,底线仍是文物安全与历史风貌保护。文化为商业铸魂,商业反哺文保,这是古建筑、老街区保护与开发较为理想的状态。古城墙的“复活”无法一蹴而就,它甚至没有竣工日期,需要一座城长久的用心。
(陈黎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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