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现文物超过1万处，新发现文物占比位居全国前列；全省文物分布密度明显提升，平均每3平方千米就有1处不可移动文物；文物消失率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实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零消失”……

“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8月底，听闻福建省顺利通过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以下简称“四普”）省域整体验收并获好评，不少普查队员激动不已，有人难掩激动落下热泪。

自2024年1月我省“四普”工作启动以来，这场覆盖八闽大地的不可移动文物大摸底，耗时两年多，全省380多支普查队伍，4500余名普查队员不舍昼夜，风雨兼程，用脚步丈量八闽文脉。他们究竟是怎么“普”、如何“查”的？

 

铁脚板+现代科技 提升普查精度与效率

“文物普查，不只要跋山涉水，还得‘腾云驾雾’。”这是许多“四普”队员的共同感慨，翻山越岭是基本功，磕碰划伤是家常便饭，跑外业的队员背包里都常备藿香正气水、碘伏、绷带等应急物资。

厦门同安海拔850多米的乌石岩山顶，建于宋代的乌石岩山寨址的残垣旁，一面红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为复查这处见证古同安山区开发的文物古迹，5名队员花了4个多小时，用砍刀从密林里劈出了一条路。

“莽草盖住了路，我们就用棍子一点点探。”厦门市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工作人员马志勇回忆，“寨墙有三四米高，又湿滑，只能搭人梯往上爬。”队员钟贵生是开路先锋，也是队里的无人机“飞手”。“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以下简称‘三普’）主要用照相机记录，这次用无人机环绕录像，拍到了许多之前看不到的细节。”钟贵生介绍，在山地密林区域，无人机先行“空中踏勘”，把人进不去、看不全、测不准的现场遗存变成可测量数据；对于古塔、牌坊这类古建筑，则通过三维激光扫描仪，实现全方位、高精度的三维建模，连木头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无人机、三维激光扫描仪、北斗导航仪……我省“四普”依托传统铁脚板与现代科技设备深度融合，实现地上地下、山海全域立体排查，大幅提升了普查的精度与效率。

水下又是另一番光景。

与陆地不同，水下文物普查受地形、海况影响，对队员专业资质要求极高。“队员必须通过国家文物局组织的培训考核，取得潜水证，才能下水作业。”福建省考古研究院副院长羊泽林介绍，“先通过多波束声呐、磁力仪等设备反复扫测，若发现可能埋藏水下文化遗存，再由水下考古队员探摸确认。”

平潭赤礁屿二号沉船遗址，是我省“四普”新发现的文物点，被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列为水下考古重点调查项目。左图为考古队员入水作业，右图为考古队员出水后第一时间对海底文物发现情况展开研究。（李烁铃 刘玉其 摄）

平潭赤礁屿二号沉船遗址，是我省“四普”新发现的文物点。今年7月，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与福建省考古研究院等组建联合水下考古队，对其启动重点调查。

队伍里，身高1.79米的盛崇珊格外显眼。这位“95后”姑娘，背上50多公斤的潜水装备，拽着系在船舷上的引导绳，潜入海中。这一趟，她的任务是探查沉船上的一处文物范围。

“入水20分钟了，请注意时间、气压！”甲板上，值守队员紧盯水面动态，不时核对时间，并对着通话设备提醒。一波潜水作业结束，盛崇珊循着引导绳缓缓出水，顾不得脱下潜水服便走到任务白板前，与刚才一同下海的同事核对水底情况。羊泽林则打捞上满满一筐“宝贝”，其他队员忙着给出水瓷器做脱盐处理，收拾潜水装备。

全部工作完成时，天色已暗，海面变成一片墨色，明月高悬空中。中秋前夕，这群水下考古队员依旧在海上忙碌，把归家团圆的期盼藏在心底。

 

一把尺子量到底 给文物数据“体检”

为“应普尽普、应保尽保”，全省加大新发现文物的调查力度，但也有个别地区心存顾虑。“核心顾虑是怕后续保护压力大，怕资金人力保障不足。”有基层文保工作者坦言，新发现一处文物，就要划定保护范围、设立标志标识、定期巡查，文保工作本就人员不足、经费有限，大家担心“普查登记了，增加管理难度”。

僵局怎么破？福建高位统筹，落实省、市、县“双组长”机制（指各级文物普查领导小组由党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和人民政府分管领导共同担任组长的机制），通过“两周一会”“半月报”点对点指导基层补齐短板。

与此同时，“四普”文物登记标准全面升级，实操共性问题不少，该如何统一审核标准、保障数据质量？

“‘三普’大多只记录文物本体，‘四普’要涵盖文物周边环境，对建档完整性要求更高。”参加过“三普”的龙岩市永定区“四普”队长黄丰林说，坐标偏差、年代模糊、描述与实物不一致等，是数据审核中常见的问题。

省“四普办”综合协调组成员张金德，既懂文物又会编程。结合福建实际，他牵头编制6项工作导则，细化各类文物登记要求。“小到照片拍摄角度、简介构成要素、图纸线形等，都有参照模板。”张金德说。

张金德还自主开发数据审核应用，给每一条文物数据生成“体检报告”。“以往审一处问题要写大段说明，现在直接下拉勾选，还能自动生成各县（市、区）的数据合格率。”福建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三明包片专家王慧慧说，应用显著提高了审核效率，“我们起初一天只能审100条，熟练后能审500条，9天就审完了全市数据”。

三明市尤溪县普查队员在梅仙镇小蕉村作现场调查。（黄春霖 摄）

包片专家，是省里派驻地市的技术指导员，两人一组负责两个设区市，既把控进度，又答疑纠偏。“包片专家跟着我们基层队员一同下乡踏勘，白天上山寻古迹，夜晚围桌审内业。”三明市尤溪县博物馆馆长黄颖用“亦师亦友”来形容她与包片专家的关系。

到了全省数据集中审核阶段，福建将这套“专家下沉”的工作思路进一步系统化，在全国率先创建省、市、县“三级联审”工作机制，由省级专家指导各地开展集中审核、交叉互检。在集中审核点，“5+2”“白+黑”是工作常态。“酒店的工作人员对此印象很深，他们说，从没见过一拨人在会议室天天熬到后半夜。”省“四普办”综合协调组组长肖玉琴说。

一套“高位统筹、标准先行、严控质量”的组合拳，让我省“四普”成绩单跻身全国第一梯队。肖玉琴介绍，福建不仅在全国率先以省政府名义印发普查工作方案，还在全国第三个完成“三普”复查任务，新发现文物数量位居全国前列，相关经验成为全国公认的“福建样本”。

 

规定动作做到位 自选动作出特色

完成全国统一动作后，该如何深挖本土文脉价值，避免“千省一面”？福建聚焦海丝文物、涉台文物、涉侨文物、革命文物、闽南红砖建筑、土楼、土堡、庄寨、廊桥等9类资源开展专项调查。

位于漳州市漳浦县绥安镇英山村的蓝廷珍墓，是涉台文物专项调查中的一处重要新发现。“蓝廷珍是清初定策经略台湾的功臣，与平台首功蓝理、筹台宗匠蓝鼎元并称‘蓝氏三杰’。”漳州市漳浦县博物馆馆长蓝杰聪介绍。

“早年，从长辈口中听闻这里有座‘蓝提督墓’，可找不到墓碑，常年荒芜。”蓝廷珍第九代裔孙、漳浦县畲族文化研究会名誉会长、年届八旬的蓝哲亮回忆道，蓝氏族人多年寻碑未果，当地文保部门也只发现折断的望柱、石羊底座等构件，身份认定卡在“临门一脚”。

转机发生在2023年9月23日。“在墓前填土施工安装护栏时，作业中的挖掘机意外触碰到一块坚硬石板。”蓝哲亮记忆犹新。经挖掘清理，一块碑文清晰、形制完备的墓碑赫然现世。“通过对照县志、墓碑铭文以及墓葬规制，我们判定这就是蓝廷珍墓。”漳浦县文体旅局文物股负责人林雪铭说。

随即，作为“四普”新发现文物，蓝廷珍墓被列入福建省第十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它与30公里外的蓝廷珍府第形成“一宅一墓”的文化矩阵，府第内的漳浦蓝氏迁台记忆馆也正式开馆，共同构成一条牵系两岸宗亲血脉的文化纽带。

像这样多方聚力、查护同步的场景，在侨乡泉州同样上演。

走进石狮市灵秀镇华山村，一排排红砖古厝错落有致，行至华西三区70号，建于1948年的华山蔡氏民居（蔡衍湖宅）静静矗立在眼前。

“住建部门将其纳入历史建筑保护名录，文旅部门进行常态化保养维护，‘四普’队员普查，第三方机构测绘，蔡氏后人讲故事……”泉州石狮市博物馆馆长李国宏说，多股力量拧成一股绳，才让这处侨厝褪去蒙尘。

蔡氏家族世代赴台湾、下南洋，蔡衍湖回乡创办“春珍”食品店，诚信经营，疏财仗义。“这栋房子是联结石狮与台湾同胞、海外乡亲的亲情纽带。”李国宏说，“我们从欣赏建筑的‘硬构件’，到读懂房子的‘软内里’，慢慢积攒了对文物的感情。”

循着“边普查、边保护、边升级”的路径，蔡衍湖宅先后入选全省“四普”新发现文物的典型代表、第十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宅子里拓印了不少家风碑刻、楹联佳作，吸引一批批游客慕名而来。

 

先要有人的传承 才有文物的传承

“参加工作时‘三普’刚结束，常听前辈讲起普查趣事，我就盼着能遇上一次。”来自厦门市“四普办”业务指导组的郑滢君回忆道。

从“三普”到“四普”，中间间隔了十多年。对众多文物工作者而言，“四普”是一场淬炼专业本领的实战大练兵，也是一场赓续文脉薪火的代际传承。

“我们这支队伍，是名副其实的老中青‘三代同堂’。”今年56岁的三明市尤溪县博物馆副馆长黄春霖，是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四普”期间自学无人机RTK（实时动态差分定位技术）、三维建模，并带教刚入职的“90后”队员。“队里还有一位亲历‘三普’的老馆长梁文斌，给大家传授普查方法与文物辨识经验。”黄春霖说，全队成员各展所长、互教互学。

功夫不负实干者。“尤溪是三明市全靠自有力量完成普查工作的两个县之一，不仅新发现文物数量高居全省县域第一，而且填报的普查文物登记表翔实规范，被作为范本在全省推广。”三明市文保中心主任余生富说。

专业队伍薪火相传，社会力量微光成炬。

俯下身，查看云龙纹阶石有无损坏，检查文物周边的消防设施，擦拭文物语音导览提示牌……一圈走下来确认无碍，厦门市思明区文物保护志愿者徐友群和妻子刘梅打开手机上报情况：“巡查完万石莲寺，一切正常。”

为广泛动员社会力量参与到文物保护行动中，厦门于2016年在全省率先推出“文物守护认领”志愿服务模式，并于2021年开发上线“厦门文物管家”微信小程序，市民注册后可认领文物，当起专属“文物管家”。

厦门创新开展“公众考古季”“文物主题游径”等系列活动，让孩子们在体验中了解“四普”的意义。

“所有热爱文物，愿意为文物保护贡献自己力量的人，都是文物保护社会力量的组成部分。”厦门市文化和旅游局文物与博物馆处一级主任科员宋智峰说。截至今年9月，厦门市1250名注册志愿者认领了2000余处不可移动文物，累计巡查17.5万人次。

人的传承始终是文脉绵延不绝的核心底气。“四普”临近收官，但将普查成果转化为保护、研究、传承、利用的“后半篇文章”才刚刚开篇。

山海之间，遗珍无数。那些踏遍山海的身影，在守护文脉的路上，永不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