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报丨泉州南安奎霞:侨厝焕生机 乡愁有归处
来源:福建日报 发布时间: 2026-09-18 15:31

沿着南安石井古港的海岸线往南行进数里,便有一座红砖古厝连绵成片的村落撞入眼帘。

这里是南安石井镇奎霞村,背倚奎山,面朝浯海,金门列岛在烟波深处若隐若现,距岸不过五六海里。

奎霞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林瑞球告诉记者,奎霞村全村都姓林,是闽南罕见的“临海一姓村”,林氏先祖在此聚族而居已有700多年历史。400多年前,奎霞村已有村民漂洋过海谋生。全村现有常住人口3000余人,旅居海外的侨亲有1.5万余人。

2023年,奎霞村被列入第六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漫步村中,数百座清末、民国及新中国成立初期的红砖大厝与番仔楼鳞次栉比,13座建筑被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如今,当地正以大海为底色、侨厝为肌理、乡愁为魂魄,走出一条具有地方特色的乡村振兴之路。

 

漂洋过海 家家有“过番”故事

奎霞的故事,是从一片海开始的。

南宋宝祐元年(1253年),林氏先人林旻斋率子孙自仙游迁居至此。此地“南而潮汐进退,北而田园膏腴”,青山为靠,碧海拂风。林旻斋择山海之间定居,取“奎山凝霞”之意将村子命名为奎霞。

滨海之地耕地稀缺,先民们便向大海讨生活:近海设置牡蛎礁、定置网,利用潮间带发展滩涂养殖;依托天然澳口修筑石堤码头,渔船避风、商船往来;潮涨潮落之间,晒盐也是重要生计,清朝时“围仔盐”便是奎霞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

“澳口是村里的出海要道。”村党支部委员、讲解员林燕芳从小在奎霞长大,对村里的一草一木如数家珍。她指着村南一片滩涂告诉记者,奎霞村坐落在古海岸线上,村里曾有个古码头,海船载着货物进港,可以顺着一条通往村中的水道运到奎霞古街,上岸即可交易。至今,村里的盐田、盐仓、码头遗址和古街商铺仍有遗存。

石井古港曾是闽南主要贸易口岸之一,宋代设“石井津”,置“巡检司”,既是海防前沿要塞,也是商船云集的良港。两宋之际,经济重心南移,东南沿海商贸繁荣,石井港便是这条海丝航线上的重要节点,离此数里的奎霞古码头也迎来繁盛时期,奎霞古街贸易兴旺。

在奎霞,海神信仰深植民心。每隔数年,村里便要参与石井镇的送王船仪式——造一艘精美的王船,载上纸扎的人与物,送到海边焚烧或放流,祈求风调雨顺、出海平安。这一习俗于2011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0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郑成功收复台湾后,送王船习俗进入宝岛,如今,两岸同根同源的送王船仪式,成为海峡两岸海洋文化交流的生动纽带。

大海给予生计,也带来无常。明朝末年,盐税苛刻,盐田荒废,奎霞乡亲生计无着。据《奎霞林氏宗谱》记载,明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林氏十三世祖林庭爚作了一个改变全村命运的决定——带领部分宗亲,驾木船远赴吕宋岛经商。

“那时候的下南洋,不是做生意,是去搏命。”林瑞球说,木帆船横渡波涛汹涌的南海,风浪、疾病、海盗,任何一项都可能让人葬身鱼腹。

此后400年间,一批批乡亲告别奎霞,循着先辈的足迹渡海谋生。清初海禁、清末时局动荡,奎霞人依然亲帮亲、邻帮邻,携手结伴前往南洋。漫长的岁月里,奎霞的海外侨胞互相帮助、抱团取暖,最终形成了如今1.5万余侨亲遍布东南亚及世界各地的格局。

“奎霞的根,在山海之间;奎霞的魂,在侨脉之中。”林瑞球站在古码头遗址前说,在奎霞,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段“过番”的故事。一封封漂洋过海的侨批,夹着银圆和家书,从南洋寄回奎霞,接济家人、修路办学、兴建大厝。

 

侨厝连云 砖头上的华侨志

一代代奎霞人在海外白手起家、省吃俭用,致富后不忘故土家园,将半生积蓄化作故乡土地上的一栋栋大厝洋楼——这便有了奎霞“翠抱红楼厝连云”的百年建筑群。

以奎霞古街为主轴、店仔口大埕为中心,清朝、民国及新中国成立后不同时期的红砖大厝与番仔楼错落排列。林瑞球介绍,奎霞村现有核心保护区古建侨厝447栋,其中13座建筑于2018年作为“奎霞建筑群”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涵盖林氏宗祠、林文质故居、应源楼、泉胜楼以及柳姑楼等清末至新中国初期各个时段的典型建筑。

“这些建筑是一部凝固的家族史。”泉州市传统建筑名匠杨育鑫常年参与奎霞侨厝修缮,对每一栋建筑的来龙去脉如数家珍。

最负盛名的当数林文质故居。林文质生于奎霞贫寒之家,19岁随族人赴菲律宾谋生,从学徒做起,最终跻身菲华巨贾之列,成为一代“糖王”。致富之后,他没有忘记故乡,出资银圆3万元,亲自返乡择址,建成五开间大厝。大厝落成之日,堂亲们感念其德,取名“文质大厝”。

历经120多年风雨,林文质故居的砖雕、木雕、石雕依旧栩栩如生。大门匾额“忠孝家声”四字,出自清代状元吴鲁手笔。而那高高翘起的燕尾脊,远远望去,恰似正要扬帆出海的船首——这是闽南人对大海最深情的隐喻。

民国时期,侨亲们将南洋建筑风格与闽南传统工艺巧妙融合,建起一座座“洋身子、中式帽”的番仔楼。钢筋、水泥、釉面砖等舶来品,当年正是从南洋装船,经石井港、沿水道运进村里。

村西区的泉胜楼建于1933年,是奎霞番仔楼的代表作。三层楼高,在当年的乡村堪称“摩天大楼”。正面四根水泥廊柱从一楼直通三楼,挑门壁上题写“天风海涛”四字,面朝大海,气势恢宏。站在泉胜楼三楼推开窗,海风扑面而来,金门列岛尽收眼底——当年的屋主,大概就是这样日日望着大海,等待着下一艘从南洋归来的船。

距离泉胜楼不远的慰萱楼,故事更令人动容。这栋楼是林家聘专为改善母亲李乌绸的居住环境而建的,楼中楹联上书“榜门乐善师古人训,筑室承志慰阿母心”,孝子之心跃然纸上。楼内至今仍悬挂着李乌绸与儿孙的合影,见证着深厚的亲情。

始建于1933年的柳姑楼,是房主为纪念祖母而命名的。1958年炮击金门时中过炮弹被炸毁,如今的楼是1967年重修的。由于年久未住人,墙体长出的6棵老榕树枝繁叶茂,仿佛铜墙铁壁般守护着老屋,形成了“树包屋”的奇观。而柳姑楼墙上“寻根奎霞”四个大字,在藤蔓掩映间若隐若现,恰似游子对故土的牵挂。

行走于奎霞建筑群,最具海洋气息的是用红砖雕成的各类船只造型窗,以及用海蛎壳调制的墙面。当地人把退潮时捡来的海蛎壳煅烧、研磨,混入灰浆抹墙,历经百年不剥不裂,泛着温润的贝壳光泽。

拥有“翠抱红楼厝连云”美誉的奎霞村(资料图片)

 

向海而兴 文旅融合添动能

随着时间推移和风雨侵蚀,奎霞侨厝一度面临倾颓之危,村南那片曾经千帆竞渡的海域也渐渐沉寂。大量侨亲定居海外,古厝长期无人居住,木雕构件失窃、屋面垮塌;古码头废弃,盐田荒废,年轻人纷纷外出。

2024年,奎霞正式启动实施三年改善提升工程,总投资近2000万元。但奎霞人深知,光保护古厝不够,必须把村南那片海也“激活”。

2024年12月,石井镇牵头成立福建首个古建侨厝保护与发展基金会筹委会。“要让游客来奎霞,不只是看房子,更要看海、听海、赶海、品海。”林瑞球说。

修缮古厝是第一步。在西区391号,有着200多年历史的后双联石埕古厝曾因长期无人居住,连大厅青石柱珠也遗失了一个。杨育鑫带领团队根据“相同、相邻”原则一一复制构件,将柱珠重新移入支撑柱下。“整个抢救性修缮遵循原形制、保留原结构、使用原材料、采用原工艺,力争‘修旧如故’。”杨育鑫说。

如今,核心区270米长的百年奎霞古街已完成全面环境整治,修复提升立面,改造地下污水管网。中区193号民居改为奎霞书院,“天风海涛”楼活化利用为海口厝茶社,西区272号民居活化为奎霞乡愁记忆展览馆。2024年,奎霞乡愁记忆展览馆建成开放,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面“侨批墙”,泛黄的信纸上,“父亲大人见字如面”“母亲年老,切莫操劳讨小海补贴家用”等字句,让每一个驻足的人都能触摸到那段跨越山海的乡愁。

比古厝活化更令人振奋的,是村南那片海的重生。

2025年8月22日晚,海风送爽、渔歌悠扬,奎霞岸渡口人声鼎沸——首届“奎霞岸・开渔旅游消费季”在此开幕。不同于传统开渔节的渔船鸣笛、千帆竞发,这场活动以“海蛎丰收”为核心,持续15天。赶海体验区内,游客手持小桶小铲,在滩涂上挖海蛎、捡贝壳、抓小螃蟹;听海音乐区则邀请歌手、小提琴手现场演奏,营造出浪漫的海滨氛围。

“奎霞的海,不只是用来看的,更是用来亲的、用来品的。”林瑞球介绍,奎霞村依托“奎霞海蛎”“奎霞紫菜”两大海产珍宝夯实渔业根基:海蛎苗远销闽粤桂沿海;紫菜凭借传统晒制工艺成为“黑色黄金”,鼎盛时期全村500多户从事海产养殖,年创收超4000万元。

古厝的活化与海岸的焕新,吸引了年轻人返乡。“天风海涛”楼海口厝茶社的创业者林志荣,便是屋主后人。几年前,他回到奎霞整修祖上的老屋,携手好友将修缮后的侨厝改为茶社。

“周末、节假日人比较多,我们还承接活动订餐,和村里的民宿合作。”林志荣告诉记者,茶社推出郑成功文创、闽南文化文创产品,把奎霞的海洋文化和侨乡故事变成可以带走的记忆。

在新加坡从事烘焙20余年的林美玲回乡开起了南洋风味烘焙屋,村民林允全则把自家房子改成奎星民宿。“游客来了有住有吃,还能去赶海。”林允全说,如今村里的彩虹民宿、海湾艺墅、观海楼海鲜酒楼、海咖人餐厅等也陆续开起来,越来越多村民吃上“文旅饭”。

文旅的脚步在加快。奎霞乡村旅游音乐节每年一届,2026年已是第六届。村里还规划打造“奎霞九景”和4条旅游线路。而更宏大的叙事正在展开——奎霞距郑成功纪念馆仅10分钟车程,郑成功文化旅游区、高甲戏发源地岑兜村、奎霞侨厝古村三点一线,正串联起一条“英雄史诗+非遗戏曲+海洋侨乡”的石井文化走廊。今年第九届南安郑成功文化活动周期间,奎霞作为海丝缘脉游的重要节点,迎来了一批又一批两岸同胞。

“奎霞传统古民居群落,是百年侨史的实物见证、海丝侨韵的鲜活载体,也是我镇华侨文化与文旅发展的核心内核之一。”石井镇党委书记柯其辉表示,“下一步,石井将紧抓泉州南翼国家高新区和石井滨海廊道工程建设双重机遇,串联古厝与海岸资源打造滨海侨村文旅线路,迭代升级奎霞乡村音乐节IP,推动古厝资源从静态管护向文化沉浸式传承转变,将奎霞打造成南安侨乡文旅示范点位。

 

(福建日报记者 范陈春)

 

霞光映潮 红厝留魂

站在南安石井镇奎霞古码头,海风自大海徐徐吹来。脚下礁石被潮水日夜冲刷,带着大海特有的湿凉。抬眼远眺,金门列岛隐约浮现在海天之间。海风穿巷而过,700多年的烟火往事,藏在成片连绵的红砖厝里。

奎霞背倚奎山,面朝大海,村落的命运始终与大海紧紧相连。据当地族谱简略记载,南宋年间,林氏先祖择山海之间安家,取“奎山凝霞”之意定名奎霞。此地耕地匮乏,族人只得向大海谋求生计。先民扎根潮间带,滩涂养蚝,澳口泊船,趁潮汐起落晒盐营生。昔日芸沟水道连通古码头,海船入澳顺水道直抵古街,渔盐贸易往来不绝。大海馈赠渔盐之利,翻涌波涛却也暗藏凶险。

土地产出有限,难以供养日渐繁衍的族人。一代代奎霞人辞别家园,踏上奔赴南洋的求生旅途。旧时出洋,常常一去数年,生死难料。

这不是追逐浮华的远游,而是与风浪博弈的谋生闯荡。南海洋面险恶,疫病、海盗威胁着漂泊舟楫。山海迢迢,游子的惦念寄托于一封封跨海递回的侨批。薄薄信笺夹着银圆,冲破万顷波涛送归故土。信纸上既有“吾儿见字如面”的谆谆叮嘱,也记下“海水退了,娘又去滩上捡了海蛎”的家常细碎。一纸侨批,既是家书,也是海外游子维系家园的精神纽带。

身在异域的奎霞侨亲白手起家、克勤克俭,把半生打拼的血汗,化作故乡一座座大厝与番仔楼,造就奎霞红楼连片的独特风貌。

穿行古村巷陌,目光掠过一宅一院,处处镌刻着过往浮沉。闽南古厝高高翘起的燕尾脊,轮廓酷似待要启碇的船首,耕海拓疆的集体记忆,熔铸进建筑造型之中。

林文质故居历经百余年风雨,砖雕、木雕、石雕风韵犹存,大门匾额“忠孝家声”,承载家族代代家风。泉胜楼廊柱凌空,“天风海涛”四字直面万顷沧波。慰萱楼梁柱镌有楹联:“榜门乐善师古人训,筑室承志慰阿母心”,一份孝亲初心,静静留存梁柱之间。柳姑楼旁古榕盘虬,树根攀附墙体生长,形成“树包屋”的奇特景观。

细看老屋墙面,便能读懂先民向海取材的智慧。潮退后捡拾海蛎壳煅烧研磨,拌入灰浆涂抹墙面,历经风雨冲刷不易剥落,泛出海贝淡淡柔光,海洋印记深深嵌入老屋肌理。

岁月更迭,人事变迁。不少侨亲定居海外,许多侨厝渐渐人去楼空。木雕蒙尘朽坏,屋瓦残缺坍塌,古码头归于沉寂,旧盐田荒草丛生。本地年轻人多外出谋生,昔日热闹古村一度冷清。红墙依旧矗立,锈蚀宅门默然守候远方归人。

根脉不断,乡愁不息。2023年,奎霞入选第六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海内外乡亲以此为契机,捐资出力,携手开启古村修复工程。修缮遵循修旧如旧原则,不改原有规制,补配残损构件,尽力还原古厝原貌。

部分旧民居完成活化,变身书香四溢的书院与乡愁记忆馆。馆内一面侨批墙格外动人,一页页从东南亚辗转归来的侨批实物陈列于此,部分信纸边角磨损发脆,刻下漂洋过海的岁月痕迹。面对一页页泛黄纸页,不难读懂这份跨越山海的牵挂。

沉睡的海岸再度苏醒。开渔消费季来临,滩涂烟火重新升腾。游客挽起裤脚赶海拾贝,听海音乐会伴着浪涛奏响。奎霞海蛎、紫菜延续世代产业,鲜甜海蛎汤成为当地标志性美食。

不少在外游子选择回乡扎根。老番仔楼被改作茶社,屋内煮茶闲话,窗外潮起潮落,抬眼即是碧海云天。新加坡返乡的烘焙师傅、盘活宅院经营民宿的乡里,越来越多年轻人立足故土,借文旅发展开辟崭新生活。

送王船习俗代代传承,纸船满载祈愿驶向大海。这项跨海峡非遗,是联结两岸海洋文化的温情纽带。郑成功史迹、高甲戏遗韵,串联融入石井文化走廊,静待四方访客探寻。

暮色漫过红厝,涛声往复不绝。潮起,是先辈扬帆远赴重洋的开拓勇毅;潮落,是游子心念回望故土的脉脉深情。咸湿晚风拂过古码头残石,掠过燕尾翘脊,抚过泛黄侨批。大海滋养奎霞世代生息,风浪淬炼侨乡独有的奋斗与牵挂。潮声岁岁回响,红厝巍巍矗立,生生不息的海洋风骨、绵延不绝的家国乡愁,在这片山海之间代代相传。

 

 

(张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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