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报丨宁德漳湾:船帆扬四海 巨轮启新程
来源:福建日报 发布时间: 2026-09-04 10:17

6月以来,宁德三都澳漳湾作业区港口捷报频传。6月30日,省政府正式批复同意漳湾作业区18~21号泊位对外启用;7月20日,“恒春1”轮靠泊18号泊位,完成泊位对外开放后的首单内外贸集装箱同船运输作业;8月4日,“克里斯汀”轮自漳湾作业区7号泊位启航,满载5.5万余吨花岗岩碎石奔赴印度尼西亚,矿建材料外贸新航线正式开通。

“漳江水涨百舟还,闹市如云货如山。”800年前的某个清晨,南宋咸淳元年(1265年)状元阮登炳荣归故里。他在漳湾码头潮声里写下《观潮有感》,记录了当时的繁华盛景。

800年潮声未息,一座滨海聚落完成了从“潮退滩涂”到“亿吨大港”的跨越。自宋代开始,漳湾不断发展围垦,地理空间从当初的小渔村逐渐扩至乡镇,支柱经济也从造船业变成如今的现代化临港产业。“漳湾镇将立足临港区位优势,聚力产业提质、乡村振兴、人居环境提升,奋力建设宜居宜业的临港工业强镇。”漳湾镇党委书记汤鸿说。

漳湾镇

 

“海上茶叶之路”枢纽

清晨的漳湾码头,潮水退去,滩涂上螺蚶隐现。漳湾就在这潮起潮落间,以近海捕捞、木船制造、内海驳运三重身份,嵌入清末民初闽东“海上茶叶之路”的肌理。

漳湾镇位于三都澳西岸,东南濒海,距蕉城区9公里,扼守霍童溪水系与长溪水系入海口。此处峰峦挺秀,港汊纵横,是闽东海洋渔业最为富饶的地方之一。

“自古这里的人就以近海捕鱼为生,造船业也因此发展。”站在漳湾镇远眺三都澳,蕉城文化馆馆长钟荣富向记者介绍这座滨海小城的历史变迁。

漳湾的聚落历史久远,唐末已有先民定居,南宋《三山志》记载该地域隶属于宁德县安东乡临海里,是目前该地最早的行政归属文字记录,彼时仅有滨海村落。

明清推行都图制度,漳湾主体属宁德县五都,明万历《福宁州志》将此地记作“章湾”,依托港口形成渔获商贸集市。

漳湾的商贸自古繁盛。当地自宋代起逐步发展海上商贸。宋代依托滩涂围垦、近海渔业,形成早期民间海上货物转运点,当时尚无官方榷港建制。“在福海关设立以前,宁德地区商贸以陆路为主,运至福州出海。”钟荣富进一步说明,古道以白鹤岭、石壁岭、鞠多岭等陆路干线与霍童溪水运系统为核心骨架,构建起山海贯通的立体交通网络,被后人合称为“五岭一溪”。

明清时期漳湾商贸走向繁荣,凭借水陆区位,成为宁德、福安、霞浦沿海渔获集散重镇。《宁德县志·街市》明确记载:“宁、福、霞三邑,鱼舟梭织,远近商人,买鱼者云集,连宵达旦,灯火辉煌,数日而散。”

清代漳湾纳入闽海关福宁府商贸体系,木帆船航运通达省内沿海及浙南港口,岐后等地福船造船业兴起,反过来支撑海上贸易发展。民国时期,漳湾木帆船可往返宁波、山东等地开展长途货运,老街形成连片商铺集市。

清末民初这一阶段,货运线路从陆路为主变为海运为主,货品也转变为当时价值最高的茶叶。闽东茶叶从山场到海洋,是一场接力赛——宁德各地出产的物产,途经漳湾镇水域,经木船驳运至三都镇福海关,发往世界各地。

据《三都澳海关十年报(1899—1901年)》统计,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5月8日,清政府在三都岛设立福海关。闽东各县茶叶荟萃于此,“年达三十万箱”。1901年出口货物价值145.3万关两,出口货物中茶叶是大宗,占全部货物的99%以上。

1899年至1931年间,三都澳共出口闽东茶叶238万担;1899年至1949年,从三都港中转出口的茶叶占福建出口茶叶的47%~60%,甚而占全国茶叶出口的6.422%~30.19%。三都澳由此被誉为“海上茶叶之路”。漳湾镇因是这条“海上茶叶之路”的枢纽,货运、造船等行业迎来高速发展。

抗战时期,三都澳作为我国东南沿海重要的国际港和油品集散地,成为日军的重点打击目标。1938年,日寇海陆空轮番轰炸三都岛,街道几被夷为平地,漳湾镇也不见了过去的繁华。

港口工作人员通过全自动化设备操控港口作业。

 

福船技艺代代相传

明清时期,临近闽东最大河流交溪入海口的漳湾商贸繁盛,也令其成为天然的“造船基地”。

8月14日清晨,记者随蕉城区水密隔舱福船研究会会长刘朝文登上岐后村岸边的古码头,造船坊旁,一艘崭新的木船静卧在潮水中,船身涂着赭红色的桐油,在晨曦中泛着温润的光。“这就是‘蕉城号’。”刘朝文拍了拍船艏,木头发出一声闷响。

这艘被命名为“蕉城号”的福船将传统的风力推进与现代电力驱动相结合——既保留了福船的水密隔舱、帆装等传统技艺,又通过加装电池实现“风+电”双重动能。

“《刘氏族谱》有记载,先祖源自闽南,宋代就掌握了造船技艺,明代迁徙到宁德漳湾,世代以造船为生。”刘朝文站在刚建好的福船前,将家族往事娓娓道来。

明代洪武年间,闽南岐后刘氏先祖刘帝美公为避战乱,只身驾海船来到宁德,在漳湾岐后开基立业、造船传艺。漳湾福船“底尖上阔、首尖尾宽、水密隔舱”,正是为适应三都澳内“多泥滩、暗礁”的海情而造——这一船型,恰恰满足了内海水运对安全性与机动性的双重需求。

工匠在制作福船“蕉城号”壳体。

福船制造,工序繁复。“我们在建造过程中,把关键环节的技艺全部拍摄下来,留存为影像资料。”刘朝文介绍,“蕉城号”的建造过程,是一次完整的技艺展演。从选材、备料到竖龙骨、钉船壳,再到捻缝、安装桅杆、制帆、下水,大大小小共上百道工序。

龙骨,是福船的脊梁。国家级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细秀介绍,福船的龙骨采用三段式结构,选用非洲黄花梨木(密度0.9),硬头尾翘;主桅则用杉木(密度0.3),轻而韧。两段龙骨的衔接处,全凭工匠手工刨削、反复打磨,要做到分毫不差。龙骨一旦出现偏差,整艘船的重心就会偏移,航行时极易倾覆。

水密隔舱是福船最核心的技术。工匠用隔舱板把船舱分隔成8个互不相通的独立舱区。每道隔板由若干木板榫接而成,隔板与船底板衔接处装置有肋骨,并使用铁钩钉勾连紧固。这种设计的精妙之处在于,即便某一个舱室因触礁或碰撞而破损进水,海水也不会漫灌到其他舱室,船只依然能够保持浮力,继续航行。

这一原理,18世纪后期传到西方,成为现代船舶设计中的重要结构形式。时至今日,远洋货轮、集装箱船乃至航空母舰都采用水密隔舱技术原理。2010年,“中国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建造福船的100多道工序,都十分关键。”刘朝文说,“不是一两个人就能把船造出来,每一个环节都是全体匠人集体智慧的诠释。”如今,福船造船技艺逐渐走进校园,非遗传承覆盖面逐渐拓宽,在青少年群体中播撒海洋文化的种子。

开展非遗进校园活动。

2022年7月,漳湾中心小学“水密隔舱”福船制造技艺社团开班,刘氏家族的老师傅们每周二授课。“学校早在2008年就把该技艺引进校园,每年社团都是满额。”教师杨华说,“学生们很喜欢,也为自己的家乡有这样的技艺而自豪。”

刘朝文说:“要传承的不仅是福船制造技艺,更是福船文化中向海而生、向海图强的精神,以及海洋文明所赋予的开放包容、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迈入亿吨大港时代

从岐后村的斧凿声中转身,驱车行驶进漳湾大道,不过15分钟,便到达漳湾作业区。这里没有木屑与桐油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集装箱堆场整齐排列的钢铁方阵,以及门座式起重机划破天际的长臂。

2025年,漳湾作业区作为宁德港核心作业板块,大型泊位陆续投产扩容,货物吞吐量突破1亿吨。漳湾支柱经济也从“造船业”跃迁为“临港工业”。漳湾并非天生大港,如今的漳湾深水作业区,大部分陆域由2013年起实施的填海造地工程形成,少量陆域依托海岛开山平整建成,位于古码头东北方向。

“我们现在所处的漳湾镇大部分陆地面积都是不断围垦出来的。”钟荣富介绍,《三山志》记载,北宋年间,当地修建赤鉴陂,为宁德最早的大规模围海工程。明清至民国又陆续围垦数十处塘田。

1976年漳湾始建3000吨级钢筋混凝土趸船油轮浮码头,1985年建下塘码头,至1992年共有码头4座、泊位5个,年货物吞吐量仅9.69万吨,仅为渔港兼小型货运码头。

2013年,漳湾临港工业区启动填海造地,拓展港口产业空间,现代临港工业逐步崛起。

近年来,随着新泊位的不断建设启用,漳湾作业区已成为宁德港务集团连片开发的核心港区,是宁德“北承南联、西进东出、通江达海”立体交通集疏运体系的关键性一环,主要为锂电新能源、新能源汽车、不锈钢新材料、铜材料等宁德主导产业以及临港工业提供港口装卸、仓储、运输、代理等服务。

漳湾作业区的崛起,与宁德地区临港产业的快速发展同频共振。

中铜东南铜业有限公司是港口的“老朋友”。这家企业从秘鲁、智利等国家进口铜精矿,年需求量约150万吨。过去,货物到港后需多次转运,损耗大、成本高。如今,双方通过合作开展铜精矿专用仓库、铜精矿专用输送带等港口基础设施建设,提供铜精矿“船—厂”“船—库—厂”等专业化物流解决方案,有效降低东南铜业物流成本,而且减少了货损,避免了撒漏污染风险。

上汽宁德基地是近年来又一“金娃娃”项目,为建立高效、便捷商品车出口物流通道,宁德港务集团配套建设了上汽宁德基地商品车滚装码头,也就是现有的漳湾作业区7号泊位,自2023年开展商品车滚装出口业务以来,相继拓展宁德至墨西哥、以色列、泰国、沙特等滚装航线,累计完成上汽宁德基地商品车出口2.06万辆,有效保障了上汽宁德基地商品车出口物流需求,节省企业物流成本。

矿建材料则是漳湾作业区的另一块“金字招牌”。2025年,相继拓展矿建材料出口新加坡、墨西哥、印度尼西亚等国家航线,矿建材料出口总量达440万吨。

更值得关注的是港口智能化水平发展。“效率提升了,人工成本下降了。”宁德港务集团生产运营部副经理魏俊华告诉记者,漳湾作业区散杂货生产、E-TOS集装箱管理、EAM设备管理、智能理货等系列核心业务系统投入使用,漳湾作业区18~20号泊位4台自动化轨道吊投产运行,10台无人集卡正在开展全场景调试,港口智能化、自动化水平大幅提升。

从挑夫挑一担茶叶翻越白鹤岭,到“宁德造”乘用车从漳湾作业区启航——漳湾用了800年,把“人力”换成了“算力”,把“潮退滩涂”换成了“全自动堆场”。

“我们正在从传统的港口装卸服务商向‘港口+物流’一体化服务商升级,不再只局限于港口的货物装卸,而是打通上下游全链条物流通道。通过延伸服务链条,更好地满足客户一站式货运需求,持续提升综合竞争力。”魏俊华说。

从“造船”到“造港”,从“运茶”到“运产业”,漳湾一直在转变,始终不变的是向海而生、向海图强的基因。

 

(福建日报记者 庄然 通讯员 杨慈监 彭楚楚 文/图)

 

沐海长歌 生生不息

八百年涛声不绝,漳湾滩涂,曾是千帆竞集的繁华,如今已是巨轮泊岸的大港。

一湾海水,见证木舟逐浪,也托举巨轮远航。

一片帆影,漂过浅浅海湾,也领略过大风大浪。

长久以来,我们谈论华夏文明,目光多投向中原黄土,习惯于礼赞农耕的厚重,却忽略中国数万里海岸同样孕育过生生不息的海洋文明。

海不是尽头,而是通往世界的门户。潮起潮落间,漳湾那片被潮水浸润的滩涂,藏着闽东与八闽大地的深沉海洋心事。漳湾的故事,自始至终与大海紧紧相依。

漳湾原是滩涂上一处滨海聚落。唐末先民逐海而来,择滩而居,以捕鱼为生,一代代围垦拓土向大海要地,在风浪中搭建家园。

霍童溪与长溪入海,峰峦港汊交错,得天独厚的山海区位,让这里成长为闽东重要渔获集市。渔舟朝出暮归,商贾云集,滩涂上渐渐生出滨海市镇雏形。

翻看清末民初“海上茶叶之路”的史料,总让人感慨山海流转的奇妙。早年山道险阻,闽东茶叶靠挑夫肩挑背扛,翻越古道至福州出海。

海运兴起后,茶叶顺溪水汇聚漳湾,经木帆船驳运至三都澳福海关,远销海外。大山物产借海湾通道,叩开广阔世界的大门。鼎盛时,三都澳中转出口的茶叶最高占全国出口三成。

一箱箱茶叶扬帆远渡,早已不只是货物的流通。山与海在此对话,本土风物播散异域,海外讯息随潮归来,消融山海阻隔,促成文明相逢互鉴。彼时,漳湾正是这条贸易通道上的枢纽,木船往来不绝,码头人声喧阗,滋养一方百姓生计。

真正震撼人心的,还有扎根于此的福船制造技艺。中华海洋文明的底气,一半来自奔赴沧海的勇气,一半来自匠人的巧妙智慧。岐后村造船工坊,斧凿之声代代相传。刘氏先祖自闽南迁居至此,将造船技艺扎根漳湾。

福船适配三都澳暗礁泥滩的海况,底尖上阔,水密隔舱更是先民留给世界的智慧。隔板分隔出互不相通的舱室,一处破损,船只依旧保有浮力。这项技术远播海外,影响后世船舶设计,今日远洋巨轮仍沿用其原理。

这是沿海百姓千百年与风浪博弈淬炼出的生存智慧。百道工序,一斧一凿,蕴藏着沿海人与大海相处的哲学:不轻视风浪,不畏惧汪洋。

如今“蕉城号”融合传统帆具与现代电力,古老技艺焕发新生;中小学开设福船社团,匠人留存完整建造影像资料,让海洋文化在少年心中播下种子。非遗不是封存的古董,而是流动的文脉,依靠一代代人的接续传承而生生不息。

只是潮有起落,海港的繁盛亦躲不过时代风雨的冲刷。大海的故事并非只有帆樯欢歌,浪涛见证繁华,也亲历破碎。

抗战炮火降临,三都澳遭受重创,航运中断、商贾离散,昔日喧闹的码头归于沉寂。人间盛衰荣辱,尽数被潮水收纳,千帆云集的盛景只留存在诗文旧籍中。

木船帆影远去,时代浪潮推送来钢铁巨轮。谁能想到,当年只是小型渔港的漳湾,依靠填海拓地,一跃跻身亿吨大港。

抬眼望去,轨道运转不息,无人集卡穿梭,巨轮往来。花岗岩碎石运往印尼,国产汽车驶向中东,海外矿料源源不断输入厂区。八百年光阴流转,滩涂化为港湾,旧时橹声被港口算力的嗡鸣所替代。古镇人的生活也随港口迭代悄然改变。

这般沧桑巨变并非一朝而成。2020年,福建推进港口资源整合,漳湾开启历史性蜕变。大型泊位次第落成开放,古镇挣脱旧式码头的局限,倚仗港湾禀赋走上产业强港之路。

港口深度对接锂电、铜材料、新能源汽车等本土产业,搭建专业化物流通道,打通原料输入与成品出海完整链条。外贸新航线开辟,智慧港口迭代升级,把古镇向海图强的理想化作现实,古老滩涂托举起亿吨大港荣光。港湾优势转化为实体经济动能,港口与地方产业双向成就。

港湾滋养产业,产业亦成就港湾。世事更迭,器物变迁,但这片土地“向海而生”的底色从未改变。往昔运出大山香茶,如今输出本土工业制造;从前木舟闯海,而今智慧港口连通全球。改变的是舟船器械,不变的是闽东人勇闯江海、拥抱世界的胸襟。

放眼福建曲折漫长的海岸,漳湾并非孤例。华夏文明从来不是单一的农耕文明,而是陆海共生的复合体。闽地先民耕海牧渔、造舟远航,在波涛之中谋求生计,孕育出开放进取、敬畏江海的品格。

潮声一遍遍拂过滩涂。古港兴衰启示:封闭便会沉寂,开放方能繁盛。大海馈赠我们鱼盐舟楫之利,更赠予我们望向世界的开阔眼界。

木舟载过往昔春秋,巨轮奔赴今日山海。农耕赋予扎根大地的敦厚,海洋赠予面向世界的胸襟。回望漳湾,既有阮登炳笔下那闹市如云的旧梦,也有巨轮轰鸣、产业勃兴的当下。福船匠心未曾远去,大港宏图已然铺展。

潮来潮往,岁月滔滔。八百年涛声依旧,只是木舟已成巨轮,帆影已化代码。读懂潮声里的沧桑,守护住文脉中的根骨,接续向海而生的勇毅——我们站立的地方,便是故乡与世界的交汇。这片蔚蓝,从不辜负敢闯之人。

漳湾的故事,古老而弥新。漳湾的未来,一定更美好。

 

 

(张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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