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概况
(一)自然地理环境与资源条件
福建武夷山竹林坑窑址群位于武夷山市武夷街道黄柏村竹林坑盆地西部山坡,地处武夷山北麓低山丘陵地带,海拔约220米。这里瓷土资源丰富,林木茂密,为窑业生产提供了充足的燃料与原料;黄柏溪蜿蜒其中并汇入崇阳溪,为生产与运输提供了天然水路条件。优越的自然地理条件,使这里成为西周早期窑业萌发与发展的理想之地(图1)。

图1 竹林坑窑址位置图
(二)发现经过与考古工作历程
竹林坑窑址自2009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发现以来,经多次调查,周边共发现11处同时期窑址、作坊与居住遗址,极大地丰富了该聚落的文化内涵,明确这里是一处规模较大、布局完整、生产体系清晰的西周早中期原始瓷生产聚落(图2)。其中竹林坑一号窑址历经2011年、2014年两次小规模试掘,发现三座洞穴式龙窑(ⅠY1~ⅠY3)以及一处作坊遗迹(ⅠF1)。

图2 竹林坑窑址群及聚落分布图
2025年8月至11月,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福建省考古研究院联合武夷山市文物保护中心等单位,对一号窑址开展了第三次考古发掘。新揭露一座保存较好的洞穴式龙窑(ⅠY4)(图3、图4)。

图3 竹林坑一号窑址全景

图4 竹林坑窑址发掘区总平面图
主要考古发现
(一)地层堆积
地层堆积共分三层,以2025T1110北壁为例(图5):
第①层,表土层。灰黑土,土质较疏松,含有少量原始瓷片、陶片、植物根系等。厚0.1米至0.2米。
第②层,灰黄土,土质较致密,含有少量原始瓷片、陶片、植物根系等。深0.1米至0.2米,厚0.15米至0.4米。
第③层,灰褐土,主要分布在探方中部,土质致密,含大量原始瓷片、红烧土块、窑渣块等。深0.4米至0.45米,厚0米至0.2米。ⅠY4开口于此层下。
③层下为生土。

图5 2025T1110北壁剖面图
(二)窑炉遗迹:龙窑技术的演进
通过发掘,竹林坑窑址共揭露4座西周早中期洞穴式龙窑,编号ⅠY1~ⅠY4。其中ⅠY1与ⅠY4保存较好,结构清晰,为研究早期龙窑技术演进提供了珍贵案例(图6)。

图6 ⅠY1与ⅠY4
ⅠY1,斜长9.4米,窑头方向215°,分火膛、火道、窑室、窑尾四部分(图7)。火膛进深2.8米、最宽2.6米,前方正中设门(图8)。火膛与窑室之间设有东、西两个火道,火道宽0.85米、内高0.65米,火焰经火道分流后进入窑室,在压火、导流及均匀分配热量方面起到关键作用(图9)。窑室前宽后窄,前低后高呈斜坡状,前段内宽1.95米、高0.8米至0.85米,后段内宽1.55米、高仅0.3米,这种收缩式斜坡设计有利于热气流向窑尾汇聚(图10、图11)。窑尾出烟口呈扇形斜坡状通向地表,有效增强了窑内抽力(图12)。

图7 ⅠY1全景

图8 ⅠY1火膛、窑门

图9 ⅠY1火道

图10 ⅠY1窑室

图11 ⅠY1窑室中部断面

图12 ⅠY1出烟口

图13 ⅠY4全景
ⅠY4,斜长7.8米,窑头方向178°,平面形状与ⅠY1基本相同,但窑室前面没有火道,规模略小,火膛最宽2.3米,进深2.4米;窑室宽约1.4米,窑壁烧结层较薄,窑尾为斜坡式出烟口(图13)。
通过两座窑炉结构对比,ⅠY1在体量、结构、烧结强度等方面均明显优于ⅠY4。结合地层关系,ⅠY1相对年代晚于ⅠY4,其增设火道、优化出烟口形态等技术改进,清晰展现了洞穴式龙窑从简易形态向系统化发展的演进轨迹,标志着西周早中期窑工已掌握火焰控制、窑温均匀性调节等关键技术。
(三)作坊遗迹:完整生产链的揭示
在窑炉周边区域,考古人员还揭露了与窑业生产配套的一系列遗迹,包括原料瓷土、淘洗池、排水沟、制坯区、晾晒平台、废品堆积区等(图14),构成了从原料制备、拉坯成型、晾晒干燥到入窑烧造的完整生产链条。这些遗迹功能分区明确,工序衔接连贯,体现出高度组织化的专业化生产模式。

图14 作坊区(ⅠF1)

图15 竹林坑窑址出土原始青瓷、印纹硬陶
(四)出土遗物:原始瓷和印纹硬陶同窑烧造的实证
竹林坑窑址出土遗物以原始青瓷为主,占总量约75%,另有约25%为印纹硬陶,是东南地区典型的原始瓷、印纹硬陶同窑烧造实例之一(图15)。原始青瓷器类以豆、罐为主,兼见尊、盆、碗等,胎质为浅灰含砂陶,烧结较致密,施青绿、青灰等高温釉,釉层虽薄但分布均匀,多见凝釉和冰裂纹,施釉范围覆盖除圈足底部外的大部分器表。印纹硬陶以罐、甗、盆等日用器为主,器表或素面,或饰席纹、方格纹等纹饰。经烧成温度测试,原始青瓷烧成温度约1220℃,印纹陶片烧成温度约1190℃。通过窑址产品类型学对比和碳十四测年结果表明,窑址年代为西周早中期,是先秦原始瓷发展序列中极为关键的一环。
科技考古揭示的生产体系与流通网络
福建省考古研究院与高校科研团队合作,综合运用电感耦合等离子体发射光谱仪(ICP-OES)、扫描电镜—能谱仪(SEM-EDS)等设备,对出土原始瓷、印纹硬陶及窑区原料样品进行系统分析,揭示了竹林坑窑址群背后高度组织化的生产体系。
(一)就地取材与因器选料
化学成分分析证实,竹林坑窑址群原料来源于附近广泛分布的瓷石,体现“就地取材”的原料供应模式。更值得关注的是,工匠已能根据器物功能与形制差异,主动调整坯料配方:制作尊、罐等大型器物时,有意提高坯料中氧化铝含量,以增强坯体强度;而制作豆等小型器物时,则选用铝含量相对较低、可塑性更强的配方。这种“因器选料”的工艺智慧,表明工匠对原料性能已有深刻认识。
(二)专业化生产与精准控温
竹林坑窑址群器物表面的釉层属于典型的高温钙釉,其原料主要为草木灰。化学成分与显微结构分析显示,窑址群内不同窑址的产品在釉料成分与烧成状态上存在显著差异,表明当时工匠已能够通过精确调控烧成温度、时长等关键工艺,来主动掌控产品的最终釉面效果。更进一步,不同窑址专注于生产不同质量的产品,这种标准化与定向化的生产模式,标志着当时竹林坑陶瓷生产已达到了较高的专业化程度。
(三)产地判定与流通网络
将竹林坑窑址产品的化学成分数据与湖北叶家山墓地、陕西周原、河南洛阳等地的西周遗址以及北京琉璃河燕国墓地、河南平顶山应国墓地等出土的同类原始瓷进行比对,发现两者在主量、微量元素组成上高度契合,确证了部分北方重要遗址原始瓷的产地来源。竹林坑窑址由此被确认是西周早中期重要的原始瓷生产中心,其产品通过贡赐、礼赠或贸易等方式,跨越长江、黄河,广泛进入周王畿与北方诸侯国的礼制与生活系统,为“南方生产、北方使用”的跨区域流通格局提供了坚实证据。
学术价值与意义
(一)填补先秦原始瓷发展序列缺环
竹林坑窑址的年代确定为西周早中期,处于夏商原始瓷起源期与春秋战国成熟期之间的关键过渡阶段。其系统演变的窑炉遗存、完整的生产链条、丰富的出土遗物,将先秦原始瓷的发展序列连贯起来,为研究原始瓷的起源、技术传播与演变提供了不可或缺的关键节点。
(二)解决北方西周原始瓷产地与流通的长期疑难
长期以来,北方地区出土的大量西周早中期原始瓷产地不明,成为困扰学界的未解之谜。竹林坑窑址的发现,通过类型学与科技考古相结合的方式,首次将部分遗物与南方具体窑场可靠对应,为探讨西周时期原始瓷产地、礼制用器配置及物资流通路径提供了关键实证。
(三)揭示早期龙窑技术演进与窑业生产规模化的关系
竹林坑窑址ⅠY1与ⅠY4的结构差异,展示了洞穴式龙窑由早期简易形态向高度整合化、系统化发展的技术轨迹,为研究中国龙窑起源与早期发展提供了重要案例,也从一个侧面体现了瓷业技术复杂化与生产规模扩大的内在联系。
(四)反映专业化手工业体系与社会分工加剧的过程
窑址群内部窑炉组合、作坊区划分、原料管理和产品分级等现象表明,闽北山区在西周早中期已经出现由特定族群或地方权力主体掌控的专业化、规模化原始瓷生产体系。这一体系既服务于本地需求,又依托跨区域网络向中原及北方输出产品,是理解早期国家背景下手工业组织与社会分工格局的重要窗口。
(五)从东南视角深化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认识
竹林坑窑址表明,早在西周时期,福建地区已经以具有高度技术含量和制度属性的原始瓷产品,主动融入以中原为核心的文明网络,不再只是边缘性的区域单元,而是通过特色手工业在文明互动中发挥积极作用。这一发现有助于从东南视角重新审视中华文明起源、扩散与整合的空间结构。
结语
武夷山竹林坑西周原始瓷窑址的考古工作,是将系统田野发掘与科技考古深度结合的一项重要成果。该窑址不仅在先秦原始瓷发展史、早期龙窑技术史和东南地区手工业史上具有关键地位,而且以确凿的物质证据,展示了三千年前闽北山区原始瓷生产体系的技术高度与组织水平,以及其在跨区域流通和文明互动中的重要角色。随着后续发掘与科技考古研究的深入推进,竹林坑窑址必将为进一步揭示先秦时期高温陶瓷技术的起源与扩散、夏商周时期南北区域之间的物质与文化交流以及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提供更加丰富而坚实的材料基础。
扫一扫在手机上查看当前页面
-
重点网站
-
全国各省区市文物部门网站
-
全省文博单位
-
其他链接

